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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林 > 其他 > 势利眼 > 衔石(七)
  裴絮在离开翁洲前,兼职做过一段时间的士司机。
  他搭载过形形色色的乘客:抠搜到赖账不成想逃跑的,喝醉了给他一大把小费又追车说后悔想要回去的。
  大部分时候裴絮都应对自如,直到有一个人问他,可不可以用钻戒抵账。
  他抬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女人。
  早在她站在路边挥手时,裴絮就认出钱绻来了。毕竟一个身穿礼裙站在路边披头散发还伸长手臂“手舞足蹈”的女人,任是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何况他也在大马路上“招揽生意”,她是他的“潜在客户”
  “机场,我想去机场!”
  随着女人的到来,车厢内瞬间被一股金桔香充斥。起初裴絮还略微担心如果被她认出该作何反应,可终究是多余。
  钱绻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后就不再言语,她并不关心司机是男是女,确切来说,她不关心所有。
  窗外的建筑物飞速后退,裴絮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忍不住瞄了一眼后视镜,女人靠着车窗出神,
  从前几次交集,他总会透过她的微笑和故作轻松看到厌倦,这是第一次脸上流露出直白的痛苦,如此璀璨刺眼的金色也遮盖不了她眼里溢出的悲伤。
  一路沉默中,车子抵达机场。
  钱绻如梦初醒般坐起,却尴尬发现自己根本没拿钱包。有些沮丧地向后靠倒,双手交迭放在腿上,钻戒映着淡金色裙边。
  她自嘲一笑,如今陪伴她的只有这条没机会穿上的礼裙和不被任何一方期待的钻戒。
  裴絮作壁上观大小姐忘带钱包该如何化解,直到他看着她突然举起手细细端详一阵什么,牵起嘴角,一丝苦涩的微笑。
  “司机先生,我没带钱包,可以用钻戒抵账么?”
  裴絮愣住了:“小姐,这太贵重了,而且我也找不开……”
  “所以可以抵的是么?”钱绻毫不犹豫地脱下戒指塞进男人手心。
  “不用你全找,只需要找我一张机票钱。”
  回忆的潮水退去,露台外弥漫着雨停后的雾气。
  无名指间的烟灰簌簌掉落,烫地钱绻一激灵。
  隐约记得,对于她的请求,当时的士师傅沉吟片刻拿出了一只皮夹克。他先是数了几张,然后索性把所有现金都拿了出来。
  她就拿着那迭钞票,买了一张让她迫切渴望疗愈心伤然后重启新生的机票。
  想不到自己在远离伤心之地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裴絮。
  裴絮见钱绻认出钻戒后就浑身僵硬。他实在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如果保留旧物是出于他从小贫苦的成长环境养成的节约习惯,可怀旧这种情感上的脆弱他从来能避就避。
  看了一眼钱绻脸上圆圆的黄瓜片,裴絮哧笑道:“曾经是你的不也转手送人了?钱小姐这时候来和我讨论物权归属是不是太没有契约精神了些?”
  钱绻拨弄着烟灰,闻言抬眸,轻轻笑开:“当然,这已经是你的钻戒了。只是我还想再感激裴总当年的倾囊相助,让我买到了去韦斯的最后一班头等舱。”
  短短几天,她已经逐渐掌握裴絮的痛点,果然在听到“头等舱”字眼时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裴絮微眯了眼,咂摸着她嘴里对他慷慨的形容藏有多少反讽:当年他离开翁洲只坐得起轮渡,虽不至于逃票,但也和偷渡差不多了。此女实在可恶,但更可恶的是,这笔钱还是当年的自己给的。
  回旋镖来的如此之快,裴絮无言望天。
  钱绻逞了口舌之快也懂适可而止,她湮灭了烟蒂,缓缓摘下黄瓜片:“虽然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留着戒圈?”
  钻戒之所以昂贵是因为那颗石头,而戒圈的价值万全依附于钻石。
  裴絮没有立刻接话,缓缓拨弄着戒指,戒圈覆盖下的旧疤因为摩擦泛起微妙的痒意。
  是的,他小指指节有一条刀疤,完美被细圈遮盖。
  外界媒体不遗余力地挖掘着成功人士的过往故事,裴絮也从未避讳过自己那段并不光彩的时期。
  在远离翁洲繁华发达所在,有一个名叫柴水巷的地方,裴絮待的兰桂道并没有做到如名字般文气,相反的,这里帮派林立,红灯区汇集,更有戏称兰桂道的人为“烂鬼”。
  裴絮就出生在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好赌的父亲结识了夜场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一个入狱,另一个继续醉生梦死。
  兰桂道不乏裴絮这种出身的孩子,便如大部分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一样加入帮派,从最基础的打杂要债做起。
  他不是逞凶斗狠的性子,在昌国商厦给赌档望过风,也在华昌坊西夜市帮会“睇场”(看场子)
  母亲做了甬东帮三把手的情人后,裴絮也接触到更高一级的人,快活谷马场是接触帮会的高层的重要场所,除了管理外围赌马,更多时候他都在观察组织体系的运转。
  没有多久,裴絮所在的帮派已经是柴水巷的半边天,做到这个高度的组织,上位者的头脑显得尤为重要。
  彼时组织里的二把手,就是如古代皇帝身边最厉害的军师一般的人物。他们都叫他锦叔,素有帮内“钱袋子”的名头,帮派所有迭码业务、保护费体系、高利贷拆借全经他手,数字过目不忘,能从一堆乱账里揪出分毫漏洞,也是翁洲博彩圈、旧区商户圈无人不晓的话事人之一。
  裴絮成绩不错,即便花费在做作业上的时间还没在帮派里替锦叔的心腹打下手算账多。很快他就入了锦叔的眼,跟在他手下做事。
  转折发生在十五岁。那一年父亲刑满释放,出狱那天连家门都没进,只在巷口杂货店打了个电话便再无音讯;而那位三把手也在一场火拼中丧命,母亲熬了半个月,终于跟一个内陆来的老板走了。
  裴絮彻底成了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
  而锦叔放他走的那天,已是三年后。
  那是个闷热的黄昏。早在决定离开前,裴絮就通过了翁洲大学的自主招生。消息传回巷子,祝贺没听到几句,倒添了不少阴阳怪气。“哟,状元郎,以后是要穿西装坐办公室,看不起我们这些捞偏门的咯。”
  这些声音,他不在乎。他早就知道自己志不在此。跟在锦叔身边这几年,他见识了金钱如何流动,权力如何倾轧,也看透了这方小天地的局限与肮脏。赌徒眼里只有下一局翻盘,打手脑子里只有无谓的忠义,连锦叔这样的人物,算计的也不过是这条巷子、这几条街的收成。
  他们嘲笑他读书,可正是书里的世界告诉他,翁洲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那里有一套光鲜却也吃人的规则。他渴望去那里,用名正言顺的方式搏一个前程。
  所以,他必须走。
  干干净净地走。
  兰桂道常年不见阳光的窄道上,弥散着隔夜馊水与廉价香火混杂的气味。
  裴絮跪在帮派堂口冰凉的水泥地上,左手小指已被压在了木砧上,执刑人是他曾经一起看场子的伙伴,握着砍刀,刀锋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油腻的光。
  “道上的规矩,你要走,就得留下点念想。”
  裴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清楚了。按规矩办吧。”
  锦叔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半晌。那目光像秤掂量着他的决心,也像刀,刮向他骨子里的那点不甘。
  良久,锦叔挥了挥手。
  刀刃的寒气逼近皮肤的刹那,裴絮闭上了眼。有惧怕疼痛,更多是不愿看到自己身体一部分与之分离的瞬间。
  汗从额角滑下,淌过眉骨,蛰得眼睛发涩。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父母模糊的脸,也不是帮派里打杀的血光,竟是他偷偷去大学旁听时,一位老教授在台上在讲“资本流动与风险对冲”的瞬间。
  那是一个与他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充满理性魅力的世界,只要挨过这一刀,他就能日日体验到的画面。
  “停。”
  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裴絮睁开眼,看见锦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老人背着手,微微佝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阿絮。”锦叔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旧区口音,“你跟我这几年,账算得清爽,事办得利落,挨打挨骂没吭过一声。”
  他蹲下身,与裴絮平视。裴絮能闻到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雪茄和账簿纸混合的气味。
  “我年轻时,也想过走出去。但根在这里,烂也烂在这里了。”锦叔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重重按了一下裴絮压着的小指指节,“你心里有团火,可惜烧的不是这条巷子的柴。”
  语毕,锦叔站起身:“刀给我。”
  刀入手,锦叔掂了掂。他没有高高举起,只是用刀尖在裴絮小指指节根部飞快地划了一道。
  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滴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疼痛尖锐,但裴絮咬紧了牙关,一声未吭。
  锦叔把刀扔回给手下,又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扔到裴絮面前。
  “规矩不能全废,总要见点红,也算给上头一个交代。”
  裴絮用没受伤的手抓起手帕,死死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粗糙的布料。他抬头,看着锦叔转过去的背影。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太轻,也太重。
  最终,他起身,攥着染血的手帕,头也不回地走向堂屋幽暗的后门。
  那道伤口后来愈合了,留下一条凸起狰狞的疤,像一条扭曲的虫,蛰伏在他的小指上。
  它一直都是刺眼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他来自何处,又是以何种代价离开。
  直到他得到了那枚钻戒。
  一只只指头试过去,大多被卡在关节处,除了小拇指。
  裴絮发现,戒圈居然完美盖住了那道刀疤。
  可那又如何,他目前还是在兰桂道里挣扎的“烂鬼瘪三”,这样昂贵又美丽的东西留在身边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祸端麻烦。
  翌日他带着戒指去了与他交情不错的一个当铺老板处。
  钱绻用钻戒换得一张机票,他用那颗钻石换来了第一笔创业资金;同样是将钻戒当作抵押品,裴絮却留下了戒圈。
  裴絮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冰冷的金属贴着旧日的伤,有一种镇痛的错觉。
  “那天之后,我去了沪渎。”裴絮继续说,像是在完成某种迟到了七年的交代,“用那笔钱和人合伙开了家小公司,做进出口贸易。赚到第一桶金后,又去了明州。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他刻意隐去了在帮派里血腥黑暗,也省略了那些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刻,仿佛在讲一个毫无交集的人的过往。
  “好了,这就是当年钻戒最终的归宿。”
  钱绻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白皙的皮肤在夜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裴絮没有迎合,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理由,此刻似乎有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
  尽管这个对象,正是那段往事另一端的主角。
  “至于我留着戒圈是因为它能提醒我,人得靠自己。标签可以贴,也可以撕;宝石可以镶嵌,也可以挖掉。没什么是永恒的——除了你银行卡里的数字,和你脑子里能变现的知识。”
  “所以,别再用那种探究古董一样的眼神看着它了。”他总结道,语气稍显不耐,“物尽其用了,人才能向前走,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在当下,拼凑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现在。”
  钱绻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发表自己的听后感,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安慰?不,明显这个男人最不需要也最不喜欢的就是安慰。
  最终她只是默默,一只手转着打火机。
  裴絮听着身侧传来规律的金属碰撞声,侧目看去。不知何时,她手上的烟托又替换了一支崭新的细烟。
  “因为爱惜自己的外表戴上烟托,却放任烟瘾摧毁自己的内脏,不觉得本末倒置了些?”
  男人又回到了惯有的冷嘲热讽,钱绻微微蹙眉。
  她其实并不在意旁人因为她抽烟而视作为沾染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恶习,可她想要听的话目前没有人对她说,即便是陈方蔼和贺松棠。
  裴絮没有——或者说不在乎——留心解读女人变化的情绪,自顾自继续:“我其实不太能忍受烟味,如果你抽烟频率太高——”
  “裴总不必委屈自己忍受什么,我又没有打算要和你接吻。”
  钱绻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她承认,恼羞成怒大多数是因为被说中痛处,往往这种时候,人就会变得极度无礼。
  被打断的裴絮终于认识了一回她全然暴露的尖锐,他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羞恼再到冷漠,最后冷哼道:“你抽烟、抽什么烟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更懒得劝阻,只是避免日后摩擦,我刚刚觉得很有必要在协议里加一条关于同居后你的抽烟范围.....”
  钱绻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在他上半张脸游弋,最后停留在眼睛处。
  他的眼睛不是纯黑,在夜色种依旧能透出一种浅褐色的透亮。
  这样的瞳色,她也在另外一个人眼中看见过。
  “看够了吗?”
  居然,她又一次被问了这个问题。
  从小在镜头和目光中长大,钱绻早就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注视他人,那一次她没有遵循那些社交礼仪里“适时移开目光以示礼貌”的规则。
  这一次,她依然如此。
  “还没有。”她实话实说,甚至故意又多看了两眼,“你眼睛颜色很浅。”
  钱绻看着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不同在于,裴絮没有羞涩地别开脸。
  原来同样是不喜欢,有些人的脸红也可以伪装。
  “我说钱大小姐,你的注意力一直这么飘忽难定么?”
  裴絮语气里没有不悦,倒像是有几分好笑,他已经说不清经历第几次钱绻话题的跳脱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有些飘进露台,沁地一颗心也吸饱水,变得沉甸甸,湿漉漉。
  就在裴絮以为钱绻不会回复时,女人又看了他一眼,敛起眉梢的倦意站起身。
  “现在知道也不晚,可以开始慢慢适应了......那么,裴大总裁今晚准备‘施舍’我哪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