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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林 > 其他 > 沦敦坏账审计报告 > 4.0番外:《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1927年冬天。
  这一年,Julian在MI5的一部分工作内容是监控出版物。为了防止布尔什维克的渗透,有时他需要拿着证件去出版社审查,有时则需要潜入地下印刷厂翻垃圾桶。偶尔他会帮助西奥多拉和她的女权朋友们,在警方突袭印刷厂之前,把这些人的铅字版拆散,或者是虚报查获并销毁的纸张数量(一战后的英国对高级纸张仍有隐形管控),把省下来的纸张偷偷运给埃莉诺和西奥多拉。
  某天晚上八点,他下班回到梅费尔的公寓。他的袖口有铅灰,领口沾了煤油,身上一股油墨的臭味。走出玄关,他看到Evelyn坐在沙发上。泡泡(1924年生下的那个乱伦之女)跟玛丽(保姆)在儿童房里念着绘本。
  Evelyn盯着他,从沙发上起身,指了指身后的走廊。两个人沉默地走向主卧。他们两叁个月前才刚刚和解,摆脱了那种冷漠的合租室友一般的相处模式。走进主卧,两人甚至来不及把门关好就立马开始接吻。
  上班都快累死了,你要把我榨干吗。Julian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一只手扣住Evelyn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门关好。Evelyn此时想的是油墨味好臭。她手忙脚乱地扒光Julian的衣服。不行了,Evelyn推开Julian,“你被油墨腌入味了吗,怎么脱光了还这么臭,快去洗一下。”她指着主卧的套卫说。
  “遵命船长”Julian敬了个军礼,“对了这个给你。”他捡起寒酸的公文包,掏出一本尚未正式装订的地下样稿。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军旅生涯和性饥渴让Julian洗澡很快。洗完澡,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浴衣走出来。房间里没人。《查泰莱》被扔在地上。衣柜开着,Evelyn常穿的那件风衣不见了。
  不会吧。Julian意识到自己“傲慢的投喂”可能又伤害了Evelyn脆弱的自尊心。不会吧。她能跑到哪去。1923年那次怀孕摧毁了Evelyn的行动力,让她做了几年主妇。即便Evelyn开始找工作,她也没办法再次一下子弄到一笔逃往新西兰的基金。这种认知让Julian可以每天安心离开梅费尔的公寓去上班。即便如此Julian还是觉得很不安。Evelyn虽然burnout了一段时间,但是她本质上就是个疯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奇怪。Julian赶紧跑到玄关查看,连拖鞋都没穿。突然他背后被狠狠推了一把,他趴倒在门口走廊上的地板上,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
  Evelyn在门内。她在为自己的幼稚和无能为力而懊恼。翻看《查泰莱》的时候,她意识到这几年,身为一个无能为力的,失权的主妇,自己唯一的主体性,那些在纸上模拟的,激烈而扭曲的肉体碰撞,或者那篇倾注了恨意,让Julian在去新西兰的邮轮上被毫无尊严的杀死的小说,可能全被Julian在印刷厂读过。Julian不仅在现实中支付她的账单,还在精神上审阅她的灵魂。他知道她每一个修辞背后的犹豫,知道她每一个反转里的软弱。这种精神被彻底剥光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毫无秘密可言。当她崩溃地将《查泰莱》摔在地上,穿上风衣想离开这间恶心的公寓的时候,她又意识到这几年的虚无和摆烂,让现在的她连一张去南安普顿的火车票都买不起。
  梅费尔的公寓,虽然户内有集中供暖,但是走廊上只有华丽的装饰和冰冷潮湿的地毯(温度只有2-5℃,还有穿堂风)。还好她没跑。Julian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靠着门板坐下来。门缝里漏出一丝属于室内的,带着香气的热风。
  Evelyn看着门缝下的光影被挡住。“Julian你这个变态,你比我写的那些最脏的段落还要脏!你是不是觉得监控我,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看我写的那些狗血的东西很好玩?你看着我为了那几个臭钱,在纸上没皮没脸地编造那些下流桥段,在深夜里对着稿纸发疯,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她强忍着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因为生气狠狠踹了一脚橡木门板。好痛,差点哭出声。她脱力地滑坐到地板上。
  Julian放弃辩解,把脸贴在门板上,低声呢喃:“不是好玩……Evelyn,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能触碰你的方式。”
  Evelyn的肩膀在颤抖。她死命压住呼吸。
  “对不起,Evelyn,别哭了。”Julian没有要求开门。
  “我没哭!Julian,你以为你是谁?监听德国佬的工兵吗?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那是犯罪!你不仅是个偷看稿子的卑鄙小人,你还是个幻听的疯子!”她拼命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身体离开门板。
  Julian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着门缝钻进来似的。“我在你隔壁睡了四年。你以为你转个身、抓紧床单的声音能瞒过一个靠听泥土掉落声来保命的人吗?”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些深夜,当你把手伸进睡袍,当你为了压制那些下流的幻想而咬住枕头的一角……我都在听。我听得到你心跳加速的频率,听得到你身体里那种潮湿又绝望的动静。你不仅在纸上写那些查泰莱夫人的勾当,你还在每个深夜里,在心里背叛我无数次。”
  他的“认罪”让Evelyn想起去年这时候。她刚刚完成了一部非常狗血的官能小说连载。剧情充斥着误会,绑架,失忆,贵族爱上女仆,和没完没了的性交。写作后的空虚感让她总是想要自慰。她一边回想着1921-1923那几年的偷情时光自慰,一边想着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要去工作?不想工作。职场上全是些愚蠢的男人,不干活还挣得比她多。一直写连载也不是什么稳定的收入来源。我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没有。好虚无。她又想起写作时那种投入的,充满激情的生命力。下一本书写什么呢?写凶杀案怎么样?最近《罗杰疑案》很火。让Julian这个混蛋在去新西兰的邮轮上被杀死怎么样?写一本《南太平洋上的惨案》如何?一想到那次怀孕,Evelyn又觉得没了性欲。自慰失败。她想念那个“好用的性玩具”,但是又厌恶那个害自己怀孕的“恶毒又卑鄙的工兵”。
  Julian继续认罪,他的声音把Evelyn从回忆里拉出来。“你以为听着那些声音我很享受吗?那是对我最漫长的审讯。我听着你在黑暗里寻找快乐,却唯独没有我的份。我守在墙对面,就像守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你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Evelyn没再理他。不管怎么说先让他冻上一阵子。Evelyn回到卧室拿了那本《查泰莱》过来。但是她很难集中精神。这太幼稚了,把他关在门外,跟自己一开始打算的离家出走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些无意义的反抗。在去新西兰的船上,她看着Julian递过来的那把测绘折刀,当时她没办法割断Julian的颈动脉,或者逼着他跳进南太平洋。那时她只觉得自己没力气了,需要Julian的供养。现在虽然躺平了几年恢复了一点行动力,但是状况跟那时候没有本质区别。
  Julian在门外缩成一团保持体温。他没下楼去找门房,也没找邻居。走廊里像他在索姆河的战壕里监听德军动向时一样死寂。他想象着Evelyn逐渐发红的眼眶,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等着她心软。如果我冻死在这,导致Evelyn像我一样被罪恶感所折磨,这样的话也不算亏。监听着室内Evelyn翻书的声音,这一行为给了他一种病态的支撑。
  Evelyn强迫自己盯着那些关于森林,泥土和欲望的文字,但大脑里自动响起的却是 Julian 刚才隔着门板的声音。那声音比劳伦斯的笔触更脏、更直白。她想象着Julian冻到失温,自己撕开自己的浴袍。愤怒的她以为自己是审判者,但是每一次Julian这个变态用命来赌她的心软都会赌赢。
  叁个小时后Evelyn打开了那扇门。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心软,那本书她只翻了五页,每隔十分钟就要看一下表。门外寂静得仿佛人类灭绝了一般。
  门被拉开,Julian蜷缩在门框边,皮肤惨白,指甲缝发青。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微笑。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连脑子都冻僵了。他在脑中搜索如何卖惨,想起了失温症,于是假装很热,用颤抖的手开始撕扯身上冻得发硬的浴衣。
  Evelyn看到他还有心思演失温症,瞬间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了,甚至没有真的关到他失温。但总之还是粗鲁地把他推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