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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林 > 其他 > 暗隅(1v1 短篇合集) > Tale4.以善良偿还(1)
  发布会上,程佩玖穿了一身极素的黑裙,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上。
  台下坐满了记者,摄像机的闪光灯组成了无数短促的白昼。
  “请问程小姐今天发声,是针对案件的后续判决作出回应吗?”
  “请问你对凶手被判处死刑有什么看法?”
  “另据消息称,你曾申请与凶手会面,请问此事是否属实呢?”
  ……
  问句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程佩玖没有立即作答,闪光灯自始至终不肯放过她。刺目白光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纤细白皙的手指攥紧了话筒,那是一双被精心养护过的手,属于程家唯一幸存的人。
  “请大家安静一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温软明晰,传遍了整个会场,“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是想向各位媒体朋友们宣布一件事。”
  会场立即安静下来。
  “我已经选择原谅他了。”
  话音刚落,会场哗然炸开。
  “原谅?是指原谅杀害你父母和妹妹的凶手吗?”
  程佩玖点头:“是的。”
  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本案现已结案,凶手已得到应有的惩罚。恳请各位停止对此案的过度关注与讨论,将注意力投向更值得关注的事件上。”
  朋友事后才得知程佩玖召开了发布会。
  “程佩玖,你是疯了吗?”
  李靖妍急匆匆地赶来,进门就发起一连串质问,“你在干嘛啊?那是你爸妈啊!还有小意,那是你亲妹妹!他们死得有多惨,说是惨绝人寰都不为过,你居然公开原谅凶手?程佩玖,你心怎么能这么大啊?!”
  程佩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她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李靖妍,轻飘飘开口:“就算我不原谅,又能怎样呢?”
  “……”
  李靖妍被她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堵得心疼,剩下的气话被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了回去。
  “抱歉,佩玖……你,还好吗?”
  程家在本市商界地位显赫,这起案件自然备受瞩目。案发时程佩玖正在海外留学,否则,这便会是一场彻底的灭门惨案。
  凶手很快便被判处死刑,速度之快,远超以往任何一桩案件。不久后便会一死了之,比受害者们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地解脱了。
  “别担心,我好着呢。”
  程佩玖说着,望向了窗外,“你看,一条贱命,能抵叁条人命。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世界没有因为程家的衰落而停下。
  车在宅院门前停稳。
  熟悉的林荫道向内延伸,两旁梧桐的树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如同记忆里每一个平静的午后。路的尽头,那栋叁层主楼静静地屹立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小姐,已经到了。”
  程佩玖“嗯”了一声,却仍旧没有动。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扇大门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父亲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母亲手里握着刚从院里摘下的花束递给她,妹妹抱着布偶从门里跑出来,笑着喊她。
  他们再也不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
  程佩玖隔着车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轻声对司机说:“还是送我回酒店吧,麻烦了。”
  她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周,又换了另一家酒店。明明程宅已是她的所有,她却辗转于各大酒店,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直到一个月后。
  佣人们接到程佩玖要回来的消息,整齐地站在一旁迎接她,恭恭敬敬地叫她“大小姐”,问她是否需要准备晚餐,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井然有序。
  这些人曾经也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他们见证过程家的繁盛,也见证过那场灾难之后的沉寂。可现在,程佩玖却变得无法忍受他们的存在。
  于是,她解雇了所有佣人。
  她给出的遣散费数额不菲,足以让他们在数年内衣食无忧。有人感激涕零地道谢,有人欲言又止地观望,但最终,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好了行李,消失在了大门外。
  唯独那位姓郝的老管家,在程家躬耕四十余载,看着程佩玖呱呱坠地,早已将这栋宅子视作归宿,他没有收下那笔钱。
  程佩玖抬眼看向他,轻声劝道:“郝叔,您年纪大了,可以回家养老了。”
  老管家摇摇头:“我不走,这里就是我的家。”
  程佩玖没再劝,默许了他的存在。
  老管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安排一切,只是每天默默地打扫大厅,修剪渐显荒芜的花园,准备好程佩玖的叁餐,尽管他几乎见不到程佩玖。
  程佩玖大多时候都将自己锁在房内,也极少出来。饭菜常被搁在门口,许久才被拿进去,有时更是原封不动。老管家听不见里面半点动静,心中隐隐不安。
  一日深夜,他撤去门口凉透的饭菜,才终于听见房内传来压抑的声响。
  是哭声。
  老管家在门外静立许久,终究没有敲门。
  有些痛苦,是无法被安慰的。
  可程佩玖到底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女。老管家日日悬着心,留意着她的动静。忧心她茶饭不思,愁她积郁成疾,更怕她真就这么画地为牢,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只剩下一个人的悲伤时,会显得格外空旷。
  休学手续办妥那天,程佩玖难得的坐在大厅沙发上,看着老管家弯腰擦拭落地花瓶。
  “郝叔,家里的产业现在怎么样了?”她忽然开口。
  老管家斟酌许久,才缓缓回道:“已经被许氏集团……悉数收购了。”
  程佩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灯。良久,她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叶泊参的前任早已另嫁他人,往后数年,辗转搬过数次家,却自始至终没带走第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弃儿。
  程佩玖费尽周折才查到那个地址。
  那是一片老旧居民区,楼房低矮破败,墙皮斑驳剥落,空气里混杂着潮气与垃圾的异味。车子停在巷口,立刻引来不少居民探究的目光。这样一辆豪车,停在这片破败巷弄里,显得格外扎眼。
  程佩玖下车,一个人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发黑的污水,散落着腐烂的杂物。她走到尽头时,第一次见到了他。
  男孩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形瘦削,衣衫陈旧,头发脏乱不堪。侧脸轮廓透着几分让程佩玖心惊的熟悉。程佩玖走得更近,才看清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老鼠。
  是一只已经死去多时的老鼠。身体僵硬,皮毛纠结在一起,腹部微微鼓胀,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附近弥漫着一股明显的恶臭,站在几步之外都能闻到。
  他却像完全没有嗅觉一般,低头观察着。仿佛那并非一具腐烂的尸体,而是什么值得细究的东西。
  直到程佩玖开口叫他的名字时,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眼神黯淡得跟死人无异。
  程佩玖心里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直觉——
  那是只有变态才能生出来的变态。